放牛
来源:bwin新闻网-bwin日报 作者:李汉荣 发布时间:

我七岁时放过两个月牛,牛是一头黑牯牛,我叫它老黑。老黑老黑叫了两天,它就知道它是老黑,我一叫老黑,它就把头转向我,看我有什么吩咐。 

一头高大的牛,信任和服从一个比它矮小得多的小孩子,我心里有一种好奇,也有点不安和惭愧,感到自己配不上牛对我的这份信任。其实,一个小孩子有什么主见呢?他能为牛做什么呢?我自己的衣食住行都全靠父母的安排,我对一头牛做不了什么,我不过就是会牵着牛缰绳跟在牛后面,有时连牛缰绳也不牵,就是跟在牛后面走路,它走哪里我跟着走哪里。牛去过很多地方,爬过很多山,牛记性好,去过一次的地方,它都能记住路。牛去过的那些地方我都没去过,路都要靠它领我走呢。牛其实是我的领路人,我只是它的陪伴,陪着它出门上山,陪着它下山回家。 

我就觉得,不是我在放牛,是牛在放我。牛对我做的,比我对牛做的要多很多。除了每次都是牛走在前面领路,走上坡路的时候,我就拉着牛尾巴爬坡,牛用力扯着我,就省了我的力气;我也一边放牛一边割柴,有时还采些药草,妈妈曾告诉我柴胡、前胡、艾、车前草能治什么病,还在河边的树林里教我辨认过这些药草长什么样子。山上这些药草很多,常常与野草和杂木长在一起。我有时就既割了柴也采了药,把柴和药扎成捆儿,回来的路上,自己扛一会儿,累了,就挂在牛身上让牛扛着,老黑也不拒绝这本该由我做的活儿,看得出来,他的眼里没有半点埋怨的意思。 

有一次,我把两小捆柴和药草,挂在牛角上,老黑走了一阵却用力甩了下来,柴捆和药捆就顺坡滚下去,掉进了荆棘丛里,我们那里的土话叫刺架窝里。我猫着腰钻进刺架窝,好不容易才取出了柴捆和药捆,胳膊和腿都被荆棘挂破了,几个地方都流了血。我很气愤,看着老黑无动于衷的样子,我忍不住就用上山时父亲给的鞭子——记得是麻绳做的鞭子打它,但我人小手劲小,打了几下,发现牛并不躲避,还以为我是在为它赶身上的苍蝇,还把另一部分身体转过来让我继续为他赶苍蝇。小孩的怒气一发作,自己是制不了怒的,身边又没人劝阻,加上牛转过身子让我继续打它——其实是让我继续为它打苍蝇,继续为它按摩和保健,我以为是牛在嘲笑我的无力和无能,我就更来气了,这时,我看见牛的身上到处都是伤痕,在右胯部上有一个很大的伤口正在结痂,那可能是拉犁耕地时牛轭和缰绳磨破的老伤,看到它的伤口,我灵机一动“怒中生智”,哼,打别的地方打不疼你,你还以为是在为你按摩帮你挠痒儿,是在帮你赶苍蝇,你不听话,不好好干活,看我现在如何收拾你。我举起鞭子,对准那伤疤狠狠打了几鞭子,牛这下被打疼了,趔趄着身子躲避我,还用不解的、疑惑的眼神望着我,这时候,我才注意到牛的眼睛,牛的眼睛是双眼皮的,很秀气,可是这秀气的双眼皮眼睛里,此时却满含着泪水,啊,牛也会哭,牛也会流泪,牛也会委屈。我是不该打牛吗?我是冤枉了牛吗?我看见正在结痂的旧伤口被我打破了,渗出了血水。后来我知道了一个词叫“雪上加霜”,我当时用鞭子打牛的旧伤,那是在伤上加伤,疼上加疼。 

老黑眼里流着泪水,伤口流着血水,但是它没有记恨我。既然把东西挂在牛角上它不干,我就把柴捆和药捆挎在它的背上,这下它是温顺地配合我,上坡时我抓着它的尾巴,它还是像以前那样用力拉我,泪湿的眼睛里没有对我的怨气,但还是有一丝疑惑和不解,好像在问:我没做错什么呀,我的小主人,你为什么打我呢? 

晚上回到家,我给父亲讲了我和老黑在山上的事情,我问为什么东西挂在牛背上牛愿意扛着,东西挂在牛角上牛却要把东西甩下来?父亲说,娃娃你不懂,你冤枉了牛,牛角上挂东西会挡住牛的眼睛和视线,看不清路牛就会摔倒,山路陡,摔下悬崖那会摔死的,再说牛角也不是承受重量的地方,你把东西放在牛背上牛不就很乐意吗?牛背上可以骑个小孩,假如你骑在牛脖子上,牛就无法走路了,那不是压东西的地方。娃娃,看来你是把牛冤枉了,不该打牛,牛命苦啊,干的是苦活累活,吃的是一把草。胯上那伤口,是不久前犁旱田时磨下的伤。说着,父亲在家里找到半瓶子红汞水,提着煤油灯到牛圈里给老黑的伤口上抹了一些,说可以防止化脓。我走过去看老黑,它孤独地站在潮湿的牛圈里,它眼睛里的泪水还没有干,那是伤口疼,也是心里委屈吧。 

第二年秋天,我上小学二年级了,开学不久的一天晚上,生产队召集社员分牛肉,问父亲,才知道老黑已经死了,晚上 

分的就是老黑的肉。我们家自然也分到了一份,老黑死了,大家却有了肉吃,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和伤心。但是,肉煮熟了,香味飘满了屋子,我吃的却很香。 

也许,老黑是带着浑身的疲倦和伤痕去世的,它的伤痕里,有我留下的痛。而它的伤痕和痛,也作为美味,被我们吃掉了。 

于今想来,面对同一头牛的牛肉,人们吃的还是不一样的,别人吃的是肉,我吃的是内疚和记忆。 

事情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,我也一天天变老,老黑领着我走过的山还在,河还在,原野还在,照过老黑的太阳还在,还将永恒地滚动在世界的头顶,照耀万物。但是老黑早已不在了,虽然,还会有无数的牛陪伴人类走过世界的牧场,但是,世上再不会有一头名叫老黑的牛,正好碰见一个人的童年,并陪伴了那个人的童年。虽然,它只是陪伴了他一程,但是没有这一程,他的生命里将会留下一段空白,留下一段记忆的空白和情感的空白。世上再没有了那头牛,世上再没有了那段童年,曾经,他和它互相陪伴,他们不是兄弟,但是,他们又胜似兄弟。 

那头牛没有半点对不起我,而我却是实实在在对不起它。我曾经用鞭子打过它,在它的伤上添伤,痛上添痛。 

是的,我放过牛,但不是我放牛,而是牛放我,我的一生都被一根牛缰绳隐隐约约牵着,那头牛是来给我上课的,至今我还没有下课,我还在上课,我还在接受一头牛对我的教育。那头牛改变了我看世界看生命的眼光,甚至改变了我对生命和命运的理解,深化了我的感情,唤醒了我的慈悲心。从那以后,我无论看见牛,看见羊,看见驴,看见马,看见鸡,看见鸭,看见兔子,看见猪,看见鹿,看见虫,哪怕看见麒麟,我看见的一切生灵,我都不仅仅看见了它们,我同时还看见了更多,看见了与它们相关的一切,我总是记着万物的艰辛和生命的苦难,我深深地同情着这个世界的悲苦,并想着去做点什么……

责任编辑:阮雪梅

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:61120180005
bwin日报社版权所有(www.hanzhongnews.cn) 陕ICP备11008713号 技术支持:锦华科技
陕西互联网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电话029-63907152  bwin市互联网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受理方式   电话0916-2226631  
举报邮箱hz_wxb@163.com  bwin新闻网举报电话:0916-2818532